2006年7月23日 星期日

山的誓言 – 記威廉安索德(William F. Unsoeld)的探險生命

楔子

山與人似乎永遠是探險旋律中的兩個主題。雖然愛山的人都曾明白的表示:他是因為大自然的壯麗與寧靜方才嚮往投身其中,但登山史上綻放的星火卻隱然地觸動著年輕的心靈,一波一波的湧向未知的世界。

每當兩個主題交會時,星火的迸裂絕不偶然,它總在生與死劇烈掙扎的間隙四射開來,軀體的死亡燃亮了生命的每一道光芒,就像傑克倫敦所說的:「我寧是燃燒疾逝的彗星,也不願做懨懨然死寂的恆星。」

愛山的人,似乎最終都能如願的將自己奉獻給眷戀的山神。這或許是個悲劇,對生命而言,卻不也是雄奇壯闊的一幕?悲劇不是死亡的哭泣,它像符咒般緊緊貼藏在生命的深處。

威廉安索德和人們所熟之的許多登山家一樣,當生命正展現璀璨的光芒,山神的使者便悄然的降臨;19802月,威利指導長春藤盟校的學生進行戶外活動教育的進階課程時,雷尼爾峰的雪崩吞噬了他。

山是威利的初戀情人,十一歲時他與山初次相遇就燃起了生命的火炬。在套頭衫上威利寫道:「生命始於一萬呎。」冥冥中的安排,它也葬生在這個海拔高度。終其一生,威利以不滅的熱情固守著他與山的誓約,而山所給予他的不只是一套哲理,更是一方試金石,用以試煉自己作為一個凡夫俗子和哲人間的距離是如何的消融匯集而不分軫域。

在喜馬拉雅群山中,威利覓得了超凡的合諧,所給予他的不只是生命的方向,更改造了他的生命歷程。威利在雷尼爾峰遇難時,身為講授比較宗教哲學課程的哲學教授。1949年,他和希拉瑞攀登尼爾康達峰,困境中協助他們的是一位印度教的善士史瓦米,他帶領這兩位聖徒溯行恆河聖潔的源頭。史瓦米引導威利進入印度宗教的殿堂,這正是他一生致力於將印度教與基督教的哲學融為一爐,化為自我宗教信仰體系的一個源頭。

生之旅程中,威利一次又一次的探訪喜馬拉雅的殿堂:1954年馬卡魯峰遠征,1960年首登馬歇布魯峰,1963年是威利登山生涯的高潮,他與湯姆洪賓由西稜新路線登上了聖母峰,然後由東南稜傳統路線下山,途中趕上了早先由東南稜登頂的隊員,四個人就在峰頂下的稜脊上度過酷寒的一夜。威利愛護同伴甚於己身,因而喪失了九個趾頭;這次埃峰西稜的登頂,極高海拔的露宿,以及喜馬拉雅巨峰首次的縱走登山,在登山史上永遠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威利是那種寧可面對挑戰也決不等待死亡降臨的勇者。有一次,他因臀部關節變形作外科手術時,為了證明自己依然能夠再回到山林間奔馳,忍受著痛苦,他寧可翻過身來用腳站著,也不願躺在床上苟延殘喘。威利經常被指為甘冒大不諱危險的人;訓練他成為嚮導的老師也是美國登山界的先驅皮卓特形容他是:「最出色也是最冒險的人。」威利對這評語的回答是:「除了探險之外,別無生命可言。死亡終究是每個人必須經歷的,但若敝開前程中的每一道險阻,就等於將自己鎖進一個安適卻死寂的花房,這一切就像未曾活過一般。」

威利一生中所經歷的憂患危險無數,埃峰的急迫露宿不過是其中較為人知的一樁。但真正令他終身難忘的是與楠達戴維峰的遇合,背後隱藏一段令人涕零的故事。

1949年,威利進入了印度卡瓦爾山域,驚見楠達戴維女神的壯麗,誓願他的女兒也要以楠達戴維為名。爾後,他果然帶著楠達戴維於1976年來到了楠達戴維聖殿。然而不幸的是,不知是女神的忌妒或是命運使然,威利的親生女兒楠達戴維竟在兩萬四千呎處死於血管栓塞。

希望的實現與幻滅,代價是威利終身託願最摯愛的女兒,詛咒死亡的竟然是年輕時所崇拜的女神。這次打擊是威利一生中最為沈痛的經歷,後來他對一群教育工作者的演講中,深切的經驗:

這件事曾以死亡的事實開啟了我的生命,但我也不能以同個角度去面對它。理智上曾感覺自己曾經可以忍受,但情感上如何能壓抑住死亡這超越人性的事實?我的回答是:你做不到,是死亡驅策著你,磨拭著你的鼻端。面臨死亡的衝擊,人是這般的無助。而我以為,此刻正有個重大的課題,以我們有限的心靈是難以學習的。我猜想,如果超越哲學的範疇,我們人生旅途中所能得到的快樂,如:登山外任何環境你所享有的,或無意間乍逢的快活心靈,或旅途中深隽汝心者等,這些都像是與冰雪相親、山岩為手足,在生存的世界上得到純然發自內心的喜悅,這正是將快樂敲入你內心最深層的生命。當你以從登山所體會的至樂回報這大地時,別忘了拋下聞名世界的包袱。我的結論正如有位住在奧林匹亞的老婆婆她安慰我的一句話:「為追求完美的生命,死亡並非太昂貴的代價。」我終身以此為託。

探險歷程中人必須面臨死亡的威脅,從恐懼到肯定的過程中成就了個體的生命。但另一方面,山的莊嚴肅穆,或自然的沉寂無言,這種大塊蒼茫的感覺,愈發的顯露人的渺小;無論是征服者的嗷嘯昂揚,或是遁世者的禪音冥想,也不過是飄滾在湯湯河水中圓石的吟哦低誦。如此,人類託身於自然,或對自然的征戰所為何來?威利在底下一篇「自然的精神價值」講辭李有精闢的分析:

什麼才是我們方才共同經歷的自然生活得最後試煉呢?因為我們曾經在群山中孤獨一人,萬物寂寥,這種神祕奇妙的感覺,無遠弗屆的極樂,是人所欲求亟望的;但何不遺世而獨居,終其一生託付於自然,就在這山巒荒野間升活呢?我的回答是:那本非人類的居室。對我而言,這經驗的最後試煉在於:當人有蠻荒回到文明世界,如何將神聖的自然經驗與人類所面臨的問題緊密的結合在一起?現在我們來看看自然所扮演的角色為何?如我心裡所想,這是一個復興運動,引導著一個改造的過程。人由於形而上的本質趨向於自然,這種重新肯定賦予世界新的意義,而這是我在文明世界中不能獲得的。隱藏在它背後的某些事物,讓我們以超凡的自信走回了人類的世界,帶來了新生的能力,使人們親近你,以至於你週遭的同伴,也使你週遭的人們相互親愛。

威利五十二載的生命中,並沒有太多的傳奇,也沒有當代探險家,如:梅斯納或植村直己班一生中充滿偉大眩目的事蹟。他以僅有的生命追求所欲求的希望,將一廂熱情投入寒冰封雪中,儘管大地凍原未曾融解,他也未曾冷卻。探險歷程中,威利以赤子之心與宗教精神抵禦自然殘酷的考驗,山所給予他的,不只是個人價值的肯定,自然的試煉所突顯的合諧,也為他展示人事紛爭外的一面,這是人類文化在劇變中所拋棄的精神價值。平凡的生命開展了不平凡的視野,威利雖然喪生在自然的肆虐,但他告訴人們一個生命的故事。

悼詩之ㄧ

我怒視著岩石和冰雪 那山,

它也呼應著我 威利;

它帶走了戴維,

我卻未嘗了解她或愛她;

Why… 地獄的迴響 … Why …

在內心深處我知道也了解這答案 ---

如果我腹累少些腿肚壯些,

我將爬回高處、飛到那裡,

那生命蜜吻與死之冰唇密密貼合的地方。

悼詩之二

星辰知道,

生命稜脊上捲起雪花的風它也知道,

它喚我回去,

回到那甜蜜溫暖的懷抱。

悼詩之三

別哭泣著站在我的墳前;

我不在那,我未曾眠。

我是千萬縷風在奔騰,

我是雪地上閃爍的鑚星,

我是金色稻穗上的朝陽步履,

我是和煦的秋雨。

你在晨諡中乍醒,

我是輕揚的疾風;

鳥兒安靜的迴旋飛翔,

我是夜空中的星光。

別哭泣著站在我的墳前;

我不在那,我未曾眠。

悼詩之四 Cate Stevens

數哩外的高處,

我將度過那時光 想想

喔啊! 爬上那兒吧!

抬頭望望那山,

我就要出發,

喔啊! 爬上那兒吧!

尊貴的身軀曾是我的好友,

但我不再要他,

當我爬上那高處。

悼詩之五

給我古老棕紅的大地,

和古老湛藍的天空。

我將現出這最後幾個分子的我。

悲唱的人,

站在四周的人,

我懇求你們別哭;

繫緊人類的鍊鎖,

看好它使它強壯;

只要陽光永遠照耀,

這兒就是我們的家園。

讓它純潔 甜蜜 和青蔥

如今我盡歸於你,

你也盡歸於我。

悼詩之六 Naomi Little Bear

你不能殺這靈魂!

它像一座山,

古老而莊嚴,

它峻立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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